岑科:幸会茅于轼

幸会茅于轼

岑科

我与茅于轼先生的交往,始于《生活中的经济学》。

我高中毕业那一年,正值邓小平南巡讲话,全国掀起一股经商和谈论经济的热潮。我懵懵懂懂报考了经济系的经济管理专业。进入大学后发现,我们所学的以政治经济学为代表的大部分课程,与现实生活相去甚远。老师讲不明白,自己想不通,更没有学习的兴趣。上课时,大都是老师照本宣科,学生死记硬背,课后应付考试过关了事。我当时以为,所有的知识和理论都是这样的,如果没弄懂,一定是自己没下工夫,或不够聪明的缘故。

1996年,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一家建材公司工作。1997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在北京海淀图书城的“国林风”书店,我无意碰到了《生活中的经济学》。这是我人生道路的一个转折点。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买回这本书后,好几天沉浸其中,原因是我后来说的:“这本书讲述的是经济学知识和原理,内容却轻松怡人——印象里,只有金庸的武侠小说才能让我那么专注和愉快地去阅读。”在这本书里,茅于轼先生以自己在美国游学访问的见闻为背景,通过生活中的日常琐事解析经济学,语言引人入胜、观点精炼、思想凝重,让我入迷和叹服。从此,我走上了自学经济学的道路。

1998年,我从原单位跳槽到另一家公司,被外派到珠海,上班的地点在珠海吉大百货商场旁边。一天,在商场二楼的书店里,我发现了茅于轼先生的又一本文集《谁妨碍了我们致富》,当时毫不犹豫买了一本;还买了“当代中国经济学家随笔录”系列丛书的其他几本,开始接触到樊纲、盛洪、汪丁丁等学者的思想。那时候,我经常去书店搜索经济学读物,并在网上阅读有关经济学的文章,又熟知了杨小凯、张五常、王则柯、薛兆丰等人的观点。由于工作清闲,每天可以看书到很晚;躺在床上,思绪被学者们的经济学逻辑牵引、仿佛灵魂出窍的感觉,至今非常怀念。

长时间的阅读,使我产生了写作的愿望。2001年7月,我完成一篇长文《一个俗人眼中的中国经济学家》,对中国的“十大经济学家”作了个排名。这篇文章被网络广泛流传。现在看来,文章写得很稚嫩,有不少谬误。但把茅于轼列为中国经济学家之首的观点,至今没有改变。

我对茅于轼如此推崇,源于他的一篇文章《统一台湾的小民之见》。那是2000年,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大陆政府举行军事演习和导弹发射,还声称“我们不惜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祖国统一”。茅先生为此写道:“如果两岸确有一批‘仁人志士’,认为必须动武,而且不是叫别人去打仗送死,而是自己愿意为崇高的统一目标牺牲在所不惜。不妨专门划出一块地盘,让两岸的武士们在那里拼死较量一番,过一过动武的瘾。既免了搅乱别人的和平生活,也让他们的心愿得以满足。”

这篇文章给我很大的冲击,我事后这么描述:“在经济学界,我仅看到一篇公开反战的文章《统一台湾的小民之见》,作者是他——这位富有人道主义和社会责任的智者,从此成为我心目中无可替代的精神偶像。”

2002年,我从珠海回到北京,在一家报社工作。大概在2月份,见到茅于轼先生的新文集《寻求社会致富之道》。其中有文章讲述了他年少时被侵华日军驱赶逃难的故事,以及在“文革”中受迫害的经历:“一次我被红卫兵用鞭子抽,血把背心都粘住了。如果不是碰到联动分子骑着自行车,车上插着‘要文斗,不要武斗’,我这条命恐怕早已没了。”又说:“我很担心社会犯了健忘症,对过去的错误有意无意地掩饰,以至于类似的错误卷土重来。”我读后非常感慨,写了一篇《遥望茅于轼》,表达对他的思想观点和人生经历的尊敬。

不久后,我收到一封邮件,是天则所下属的中评网编辑发来的。原来,他们在网上看到我的文章,把文章转给茅先生,茅先生在给他们的回信中写道:“我想知道作者是谁,是在哪个网站上发表的。……我感觉作者十分完整地把握了我的思想,准确地区分出主要和次要。”他们把这封邮件转给我。我见信后非常高兴,立即写邮件给茅先生,希望能拜见他。茅先生很快回信,约我第二天到他家见面。

2002年3月15号,我第一次见到茅于轼先生。跟所有人一样,我对他的印象是温和、自然、平易近人。他询问我学习、工作的经历;我跟他谈了学习经济学的感受。他又问我还缺哪些他的书,然后到书柜拿出来,签名送给我。他还向我透露,即将开办一所家政培训学校——也就是富平学校;我当时没太在意,想不到这所学校后来给他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声望和是非。这次见面的谈话内容很普通,但离开他家的时候,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种与偶像近距离接触的幸福感,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激励。

在他家,还见到了赵燕玲女士,茅先生称她是自己幸福的第一源泉。他曾这么描述:“她是一位非常美丽又能干的贤妻良母。我说她美丽,并不是因为我爱她,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的大照片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展出。不论她住在哪里,苏州、上海、北京,她的照片就挂到哪里。……她非常能干,会做衣服,结毛衣。我的衣服从衬衫到外衣都出自她的手。她会烧整桌的菜肴,直到今天,我不愿到饭店里吃饭,因为味道没有她做的好。我当右派时多少人趁机追求她,她没有离我而去;在文革时她勇敢地尽量保护我们全家;在改革之后她为我解脱了全部家务,让我可以全付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想来想去,我一生最值得写的就是赵燕玲。”

茅先生对妻子的热爱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知道他的学术思想背后,还有怎样的人生细节。很凑巧,2002年6月的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说有一本关于他的学术评传,作者完成了一小部分,因为特殊情况,不能继续下去,问我是否愿意接手余下的工作。我当即表示愿意,愿意之余,对他的信任非常感激。

为了写作《茅于轼·当代中国经济学家学术评传》,我广泛阅读了茅先生的各种著作以及有关他的媒体报道,并与他多次交谈。我发现,他在很多问题上表现得像个“两面派”,比如,他对价格机制把握得非常透彻,但另一方面,他经常从道德规范的角度看问题,像对市场原理一窍不通的“经济盲”;他对很多敏感问题敢于直言不讳,但一直反对用激进的手段促进社会变革;他反复强调要保护富人财产,但对帮助穷人不遗余力;他对权力垄断和贪污腐败深恶痛绝,但无时无刻不在呼吁社会公众积极纳税……这种矛盾的景象,奇怪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写道:“他的中庸,其实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实现自己价值目标的最优选择,是择优分配原理的又一种体现。”——这里所说的茅于轼先生的“价值目标”没有解释,是指社会改良与人际和谐。

2002年12月,这本书写作完成后,我看到《南方周末》评选2002年年度人物的消息,茅先生在候选人之列。当时,他在社会上的知名度没有今天这么高,我很希望他的思想观点被更多的人知道,于是把这本书的开篇《茅于轼的桃花源》发到网上,并附言:“如果《南方周末》希望它的年度人物能够在出现在100年后评选的‘十大影响力人物’中,茅于轼是最大的可能。”我又在后记中写道:“无论他是否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年度人物,他的名字在多年以后一定会有人记起。他那些智慧与温和的文字,正是播撒在我们追求幸福与安康的漫漫长路上的闪亮火种。”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已经从报社辞职。2003年4月,这本书正式出版。差不多同时,我接到茅先生的邀请,让我协助他联络一些专家,翻译并出版一本能源论文专刊。做这件事让我领教了茅先生的纳税人意识。他经常说:“因为政府不够廉洁,或者担心公款被一些腐败官员贪污,就不愿交税,前景非常可怕。老百姓不缴税也就放弃了监督政府的权利,发展下去,一定是政府腐败没人管,社会混乱和无序。”他嘱咐我,一定先扣除所得税,再向专家支付翻译费,包括他和我的劳务费。我去税务局的时候,这种零散的小笔收入没有窗口办理,只能找专人开税票,再到银行交款。有一次,因为来回折腾,银行下班了,不得不第二天再去。这本专刊经我出了两集。那种交钱还得求着对方的经历,让我体会到税务机关的霸道。

因为出版能源专刊,我认识茅先生的一位朋友陈大鹏,并到他的图书公司工作。到了夏天,“天则书院”在五塔寺(当时天则经济研究所的办公地点)内开办,本来是针对天则内部员工的知识培训,但有不少外面的人去听。我也在其中。茅先生讲微观经济学,共十次课。课后,他让我整理讲课的内容;后来经他修订,形成了《微观经济学十讲》一书。由于反复听录音,还要写成顺畅的文字,这个任务大大提升了我对微观经济学的认识——主要是对交换创造价值的过程,以及供求曲线背后的基本原理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2004年1月初,我收到茅于轼先生的消息,说广州有个民办学校请他编写经济学教材,问我是否愿意参与。我很高兴,和他一起前往广州,见到了信孚教育集团的信力建先生。信力建表示,他想在自己集团所属的中学开设经济学课程,并向其他学校推广。茅先生一向致力于普及经济学知识,对这件事很赞同;但有点担心,在中学教经济学,学生的理解能力是否能够接受。我跟他说,就算不能在中学开课,编写一本面向大众的经济学读物,也是有价值的。他同意了。于是,我在他的指导下,着手编写这本书。

编写这本书大概花了8个月时间。我又深入阅读了茅先生的著作和很多经济学教材与原著,包括对我影响巨大的熊彼特的《经济发展理论》。茅先生主要负责给提纲和文稿提意见。由于我认为过去的经济学教材普遍存在内容割裂的问题,不能把制度经济学、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所以这本书一开始就讲人的自利本性,讲法律和道德如何形成,构建了社会;然后讲社会制度如何演变,产生了市场经济;接下去,讲市场中的供求和价格;最后,再讲市场行为如何影响经济总量。其中很多内容是由茅先生的思想转化而来。

这本书在2005年正式出版,定名为《大家的经济学》。我在后记中写道:“这本书希望做到通俗易懂、生动有趣——当然,这也是一切优秀教材和书籍努力追求的效果。至于本书是否做到了这一点,有待读者的评判。”

读者的反馈是令人鼓舞的。有人来信说:“我从小就对经济学很感兴趣,读了一些书,但是都很难坚持下去,因为里面的说教太缺乏吸引力。我想您的书是我读过最系统、最详细、例子最易懂的书。”类似这样的邮件有几十封。有一位叫华君的朋友,读过这本书之后,建立了一个名叫“大家的经济学”的网站,用来学习和传播经济学。当然,我也认识到这本书的缺陷。真正的经济学不应该有宏观、微观之分,在这方面,茅先生已有的著作中可供吸收的理论资源不多。而且,由于编写时间有限,书的后半部分原创色彩大大减弱,原先希望达到的宏观、微观经济理论一体化的效果没有很好地实现。我暗自下定决心,要钻研一批优秀的经济学原著,等到时机成熟,再重写一部通俗的经济学原理读本。

茅于轼先生在一篇讨论学术方法的文章中说过:“如果你真正懂得一个数学方程,你应该能够将它用通俗的语言作出解释。不但数学方程如此,任何一个理论都应如此。”他自己就是这样的典范。这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以至于我对所有不能用通俗语言表达观点的学者和他们的理论,都会保持怀疑;也导致我在表述经济学观点的时候,会尽量把话说到最直白的程度。

写完《大家的经济学》之后,我到了一家杂志社上班。2005年8月,我去茅先生家里给他送能源专刊第二集的稿费纳税发票,才知道因为头一年他在一份敏感的公开信上签了名,结果,天则所的事业法人单位注册未获通过。天则的办公地点本来位于昆玉河边的五塔寺,环境很好,但是物业管理公司以天则不获重新注册为由,要求中止合同,最后他们不得不搬迁到一个居民小区里。

接下来的两三年,我换了几次工作单位。由于种种原因,和他的联系少了很多。但只要有事找他,他几乎有求必应。同时,我也通过网络和媒体关注着他的情况。让我高兴的是,他在媒体上发表文章和公开演讲的机会越来越多。但另一方面,他在舆论中引起很多争议和批评,这种情况是以前没有的。特别在网络上,看到很多人以极其恶毒的语言对他进行辱骂的时候,会感到非常痛心。一个为了争取大众权益而付出巨大牺牲的老人,反而被他为之奋斗的人群所攻击,这是最大的悲哀。

一开始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孜孜不倦传播真理、身体力行造福社会的老人,会遭到那么多人的怨恨。后来明白了。在这个社会中,固然有茅于轼这样的人在传播他们信奉的自由市场理念。但还有一架非常庞大的机器,在通过教科书、电视、电影、报刊、杂志等媒体,传播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理念。这部机器影响的人群,比“茅于轼们”影响的人群要大得多。那个更大的人群已经习惯了用统一口径灌输给他们的观念看待世界。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听到“抵制日货很愚蠢”、“经济适用房不可取”、“保护富人穷人才能变富”、“18亿亩耕地红线没必要”等“标新立异”的观点的时候,会觉得碰到了洪水猛兽,恨不得先除之而后快。这大概就是茅于轼先生在网络日益普及的年代受到激烈攻击的原因。

《生活中的经济学》是茅先生的代表作之一。但仔细一想,《生活中的经济学》也很难帮助普通人建立一套完整的市场经济理念。这本书虽然好读,但缺乏理论的系统性,这样的知识是不容易被记忆和传播的(他的其他文集也存在这个问题)。而当前流行的经济学教科书,大部分都是从国外引进的,离中国的现实太远。这让我有一种担心,就是在与强大的宣传机器争夺中国人的思维空间的过程中,自由市场理念将永远——或在很长时间内处于下风。

茅于轼先生曾说,他对现今的经济学教科书不满意。我曾经很期待看到他写的经济学教科书。但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大了。他因为事务过于繁忙,已经没有时间作大量的文献阅读。可以考虑的一个办法是,对他已有的著作和文章进行梳理,摘编成一本相对系统的经济学入门读物。对他的经济思想,我曾这么总结:

“纵观茅于轼的经济研究,居于核心地位的是择优分配原理。这个原理的前提是边际收益递减的自然公理,它们的定义和推导都有严格的数学关系相对应,所以极为可靠。由此出发,他的观点沿着逻辑理性和生活经验不断延伸,逐渐形成了一个严密统一、清晰可信、富有原创精神和现实色彩的思想体系。

“由择优分配原理出发,可以得出一般均衡状态导致社会资源最优化和福利最大化的结论。……在一般均衡状态下,商品可以通过货币毫无阻碍地互相转化,价格就是价值,价格取决于供求关系、或曰稀缺性,这就彻底解决了价值理论;进一步探究,达成商品供求平衡的条件是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自由竞争,所以茅于轼用一句话来概括市场经济的精髓:充分竞争下的供求平衡达致资源配置最优,他无时无刻不在倡导公平自由的市场竞争;在市场经济下,价格代表价值,赚钱意味着创造财富,买卖行为可以改善资源利用,这奠定了茅于轼的商业交换理论;来到现实问题中,一切政策的制订要以经济均衡状态为目标,以是否有利于赚钱为准绳,所以茅于轼反对以创汇为目标的出口,反对冻结农业用地……”

在这些思想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一般均衡理论的生动阐释,他举例说:“如果除煤炭价格过低而供不应求,其他一切商品的价格(包括电力价格)都处于均衡状态,因此供应和需求是相等的。但因煤不均衡,如果煤价上升到均衡水平,将引起电价上升,使电力出现多余。可见原先的均衡并不是真正的均衡。……一般均衡价格不仅指某一商品的价格,而且也是整个价格系统。”

这段话给我很大的启发。我以前不太清楚,后来才知道,一般均衡理论是经济学中最核心的内容。但就我所见,大部分经济学家对一般均衡的理解和阐述,都停留在数学方程和理论模型的阶段。茅于轼先生的阐述,让我相信一般均衡是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一个事实。

这样一来,经济学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宏观与微观理论互相割裂、互相矛盾,就迎刃而解了。茅于轼先生多次提到,对他影响最大的著作之一是希克斯的《价值与资本》。2006年,他把这本书借给我。阅读之后,我振奋不已,原来在宏观、微观理论之间,早就有希克斯这样的大师用一般均衡理论架设了一座桥梁。沿着这条线索,我又找到了瓦尔拉斯的《纯粹经济学要义》,里昂惕夫的《投入产出经济》,克拉克的《财富与分配》等著作,了解到一般均衡理论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以及动态一般均衡的概念。回过头再看茅于轼先生的经济思想,我才明白,他是当代中国经济学家里最主流和正宗的一个。

茅于轼先生的道德人品广受称赞。其中,我认为他最值得颂扬的品质是平等待人与宽容异见。中国的未来向何处去,取决于中国人能否建立一个民主、法治的社会,但民主与法治不是光有一套法律条文就能实现的。在很多“民主”国家,有形式上的宪政制度,但实际情况却是个人权利不被尊重,政治选举结果不被承认,甚至引发暗杀与暴力冲突,等等。这充分说明,所谓民主与法治,必须有一大批具有平等意识和宽容精神的政治家与普通公民来支撑。在这个意义上,茅于轼先生的人品是中国迈向民主社会的典范。

与茅于轼先生的交往,还让我有了一个很大的收获,就是可以根据他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作朋友。如果一个人在了解到茅先生的思想和事迹以后,无动于衷,甚至表示不敬,我会认为这个人的价值观有问题,不值得做朋友。如果一个人对茅先生很崇敬,我会对他产生好感;如果一个人不仅崇敬茅先生,还愿意追随他的脚步去为人处世,这个人一定值得做朋友。

回顾与茅先生交往的十年多时间,一开始,他的思想把我引上了学习经济学的道路,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接下来,能在他的身边协助他完成一些工作,更是一种荣幸。我与茅老交往最密切的时期,经常到他家汇报工作,还跟他的夫人聊家常;有一次,他甚至想为我介绍女朋友……这是我非常怀念的时期。最近两三年,与茅老的来往逐渐稀少,不免有些失落。后来想明白了:他实在太忙碌;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每个人需要他帮助的。

最近一次见茅老,是在一个多月以前。我组织一个税收问题讨论会,邀请他参加,因为时间很紧,担心他不一定能来。但一经协调好时间,他马上就答应了。那天的会议非常成功。会议结束时,已是夜幕降临,我送他到路边等车,有意想不到的辛苦。那是入冬后气温骤降的第一天,正值下班高峰,我们顶着寒风,站在路边等了好长时间。最后,在另一个朋友的帮助下,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把他送走。

“你穿得太薄了。”这是他上车前对我说的一句话。望着他的车渐渐远去,我再次感到一种幸运。我意识到,无论我是谁,是否与他相识,无论离他远近,只要生活在这片国土上,就会受到他的眷顾。

(作者供职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本文收录于《八十回望——走近茅于轼》,暨南大学出版社,2009年10月1日出版。)

张敢明:如兄之友,如父之师

如兄之友,如父之师——忆茅于轼先生

张敢明

初识茅工

我是中国人民大学复校后的第一届研究生。那是1978年秋,百废待兴,课程设置和教学秩序正在恢复。我报考的是哲学系,而大学专业则是“工业与民用建筑”,录取时,学校又“安排”我到工业经济系就读。一时间仿佛四面无靠,心里七上八下。到1981年早春,我对经济学从一无所知到略微开窍,系统学习充其量不过两年。当年秋季就要完成的学位论文,连题目还未定下来呢!

象荒野中寻路的行者,一天,我在焦虑中到图书馆东翻西看,试图寻找“路标”。临近闭馆,仍然迷茫不知所措。忽然,《经济研究》杂志(80年12期)一篇名为《择优分配原理简介》的短文映入眼帘。匆匆一阅,那清晰的思路和简洁的叙述令我爱不释手。“就在这条思路上找题目”顿时形成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看完“简介”后的第一反应:一个最优化的数学原理,不知是国外哪个大家之作,好是好,还不知原文怎么去读。一查看署名:茅于轼,又惊又疑,是个中国人!再细看,其工作单位铁道科学研究院,竟然就在北京,与人民大学同属一个城区。

第二天,我净面更衣,不揣冒昧登门求教。当时电话还不普及,既无预先联系,也无熟人介绍。在忐忑不安中,我迈进了铁道科学研究院运输所经济室的门坎。这是一间诺大的办公室,一个挨一个地摆满了十多个办公桌。一些人正在伏案工作。室内宁静而严肃。我环视室内,鼓足勇气询问哪位是茅老师。也许是初登大雅之堂,也许是过于期待,心脏仿佛咚咚作响。暮然间,在我眼睛没有注意到的方向,传来一声“我姓茅”。我这才把目光聚焦于一个站起来的瘦高男子,怯生生地说明是来请教择优分配原理的学生。唯恐被认为是给人添麻烦,正在担心被一口回绝时,眼前这位先生亲切地让我坐下,稳重地移步到一个摆满暖瓶的公用茶几前,为我沏茶倒水。那和蔼可亲的态度,如同接待故乡来的本家子弟。

待细加端详,明显感到这是一个受到大家尊重的人,也许是个领导?他说话声调不高,缓慢而清晰。最突出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谈话的对方,静静地倾听。如此场景令我多少有受宠若惊之感,不经意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说话也随便起来。记得我的问题中有一句很冒失的话:“这个原理究竟是否你的原创,还是对国外名家的介绍?”当得到肯定的回答时,我还直眨眼睛。一番简短的交谈之后,茅先生给了我再次交谈的承诺。时隔多年,那天我是怎样走出来的,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但怎样走进去的,却一直历历在目。就这样,我算是结识了“最优化原理”的这位大作者。

以后,我又多次去茅老师所在工作单位,熟悉了这个院落,熟悉了科研院所特有的黑板。我发觉他并非领导,而是每天最早来到办公室的人,且一到就洒扫庭除,让全体成员都能安坐于窗明几净的环境中。就此,我不由又平添了几分对他的尊敬,当然也就理解这位并非领导的人何以让人感到是个领导。我还知道他是一个工程师。从此尊称他为“茅工”,直到多年后都未改口。

茅老师指导我写好学位论文

在茅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初步选定的论文题目是《择优分配的最优化原理在基本建设经济管理中的应用》,初稿约23000字,涉及择优分配原理在标准投资回收期、投资方向、基本建设规模、基本建设宏观效果评价、基本建设战线调整、规模与效果之间的关系、基本建设自身结构、工期及基本建设产品质量、施工进度计划的安排、最大基本建设规模等十个问题。这些问题在当时都属于“热点问题”。写好后,自我感觉良好,拿去给茅老师看。茅老师说,应用范围虽广,但都不够深入。军事上有“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与其诸多问题泛泛而谈,不如就其中一个问题深入讲透。他帮我一同思考,最后确定就上述第十个问题“最大基本建设规模”深入研讨,拟定论文名称为《积累率控制模型探索》。为此茅老师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帮我提出了一个计算公式。虽然它在进行资料分析时被我做了较大更改,但在形成最终模型的思路进程中,起到了不可缺少的引导作用。

论文对当时国家主管部门和经济学界热烈讨论的积累率问题,以理工科的严谨给出的分析结果是,我国积累率应在21.6%与28.8之间为最优,至于偏向区间的哪一头,取决于即期利益与长期利益的偏好,但无论如何不应在超出这一范围。这个结果,细化和论证了陈云同志和经济学界关于积累率应在20% ~30%之间的论断。因而在论文答辩中,虽有人反感(不习惯使用数学方法),但因过得硬的推理和结论得以通过。不久,国内学术界在西安举行全国第一次数量经济学年会,我这篇论文入选,会后被收录于《理论研究》杂志(1982年4期)。从形式上看,这个模型对西方经济学中著名的哈罗德-多马经济增长模型做了改进和推广,因此一经发表即引起国际反响,还收到了美国罗得岛州立大学合作研究的邀请。再往后,经人民大学龚德恩老师从数学上进一步完善,改写为《用最优控制方法研究我国的积累率问题》,发表于《信息与控制》杂志。数年后,“积累率控制模型”被科学出版社以及至少5所高校分别出版的“经济控制论”类教材所收录,也引起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重视。

可以肯定地说,没有茅老师,我挣扎一番也还是能毕业的,但不会有高水平的学位论文。或者说,这篇论文其实反映了茅老师在经济理论上的水平,他只不过借此对我安排了一次“老师引进门,修行在自身”的训练。论文终稿之前的原稿《择优分配的最优化原理在基本建设经济管理中的应用》,也被山西省建委的《山西基建文集》(1981年)全文刊出。因此,我有时半开玩笑地说,创造择优分配原理的第一人是茅先生,应用择优分配原理的学生我算第一个。2008年,我主编的开放教育教材《经济学若干难题研究》正式出版,在思想方法的海洋中遴选了有重要思想价值的若干篇章,包括欧几里德的公理化方法、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奥卡姆的思维经济原则和茅老师的择优分配原理。尽管此时择优分配原理早已声名鹊起,但它应名应份地进入到高校教材之中,成为大学生的课堂作业,也可能还是第一次。

在茅老师的关怀下成长

当时聚集在茅老师身边的有好多年轻人。经常见面的有宋国青、张维迎、梁天征、粟树和等,偶尔也能见到杨小凯。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经济生活还不富裕。茅老师对我们这些穷学生不但毫不见外,还经常请我们到他家作客,于饭前饭后讨论书本上的学问和现实中的一些课题。有时聚会的人比较多,茅老师的夫人赵燕玲上茶上菜格外忙,茅老师则主动夹菜夹肉给每一位客人。有一个时期,大家甚至感到会定期受到邀请去茅老师家“讨论问题”,同时足吃一顿。有一次我自己都觉得吃相太过,有点不好意思。说来那时真有些傻,还以为我们对茅老师多么重要。后来才明白,这是茅老师以自己有限的工资,有意识地给学生们改善生活,补充营养。

茅老师对青年学生的关心还表现在他的悉心挂念。记得1981年夏天,北大学生宋国青有一段时间没到茅老师家作客。百忙中的茅老师居然觉察到异样。当时学生宿舍没有电话。茅老师担心他会不会生病,不顾骄阳似火,戴着草帽,专程骑车几小时,亲自上北大探望。当知道宋国青正在赶写一本著作而紧张忙碌时,茅老师才放了心,并反复叮咛他注意身体。茅老师还经常给我们大家一些学习用具,譬如质量好的钢笔、文具等。这些在今天看来似乎微不足道的东西,在那个年代对正在就读的青年学生,还是很需要而自己又不会买的。至于书籍,茅老师给我的就有十本之数。

茅老师经常给大家这个那个,他却从来不要我们的任何东西。有一年春节我回陕西宝鸡探望父母,说起茅老师,父母提醒我将地产名品西凤酒带两瓶给恩师表示谢意,特别叮咛以酒谢师是古往今来的尊师传统。可回到北京,茅老师无论如何不收,说自己不喝酒,还说按照择优分配原理,应把它分配给更需要的人。

在茅老师亲切关怀下,我们这些青年学生不但在学问上大有长进,而且有一种精神上的依靠和一种心理上的恬静,如同身边有个随时可以解难救急的宽厚父兄。也就是在那个时期,我在茅老师手把手的引导下,进入了数理经济学的大门,并且成为较早传播这类学问的研究人员之一。

1981年秋季我毕业后,被分配到原国家建委经济研究所。因机构改革,我的工作又变动到国家建设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等单位。1988年,我被选调到国家体改委,进入中南海办公。直到1992年又因工作需要调入一个机要单位,因工作的特殊性质,这才同茅老师和原来的朋友来往少了。这十多年间,作为茅老师家的常客,就我亲身所感,亲眼所见,茅老师与青年学生和中年朋友交往的事例很多,都是茅老师给予大家,而我没看到也想不出大家给了他什么。按照人生常识,长时期的单向给予,只有父母对子女才可能,连兄弟姐妹之间都难以做到。可茅老师做到了,做得很平静,做的很自然,做的无悔无终。中国老百姓有一句恳切之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茅老师对于我,对于一批人,这样长期的关怀备至,无私给予,完全称得上如兄之友,如父之师。

顺便提一句,1999年,我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多年并已成为研究员。茅老师主持的天则研究所开展政府体制改革课题研究,又给了我一次研究机会。我联合时任全国政协委员兼中建总公司科技部负责人的陈祥福研究员,完成了《工程建设施工招标投标中的问题与解决办法》的研究报告。这篇报告后来被有关方面使用。在我和同事心目中,茅老师行政上虽已退休,但思想上仍然是运筹帷幄的师长。

屈指一算,认识茅老师快30年了。30年是一个人、一代人的生命旺盛区间。但至今我都不知道如何回报茅老师。也许,我永远都没有可能,茅老师也永远都不需要任何回报。这个客观存在,对我的精神世界有着强烈的震撼之力。它让我相信无私和崇高人格的真实和完美,进而认识到为劳苦大众、为全体人民谋幸福的光荣和崇高。

正因为有幸认识茅老师本人,我确信他开办保姆学校,在贫困山区创办小额贷款扶贫基金,优先用于农民的治病和上学,同时帮助他们发展生产的行为,绝非来自于赢利目的,完全是出自于帮助弱势群体的善良之心,是为促进社会的和谐与进步奉献的一份力量。在私人权益得以张扬的潮流中,这些高尚之举理所当然得到了国内外的高度评价。不说世界银行行长的赞扬,也不说国内亲朋的积极赞襄,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我到甘肃省一个贫困县出差,碰到一个普通百姓。他不知道省长是谁,甚至也叫不出县长的名字,但却知道千里之外的茅于轼。原来茅老师的扶贫善举,经过老百姓的口口相传,已经成为一种传奇了。

爱因斯坦在纪念居里夫人时说过的一段话,用在茅老师身上,我认为十分贴切:“第一流人物对于时代和历史进程的意义,在其道德品质方面,也许比单纯的才智成就还要大。”

茅老师的精神境界和思想高度

茅老师经历了太多的人生坎坷。年少时遭遇日本侵略,在颠沛流离中体会到国家贫弱的不幸。大学毕业,正值新中国成立,怀着满腔热情投入东北工业基地的建设,在艰苦奋斗中追求国家强盛的梦想,成绩迭出。可不出几年,他在稀里糊涂中被划为右派,下放到农村忍饥挨饿,一度全身浮肿。文革中又被炒家、批斗和殴打,最后被发配到山西接受劳动改造。后来,他有机会重新成为一名研究人员。面对中国的改革开放事业,茅老师不能不感慨万千,强烈感到社会制度的进步对于每一个公民的极端重要。正如鲁迅看到社会的弊端,从医学救人转向文学救世一样,茅老师看到经济体制的缺陷,也从工程学转向经济学——经国济世之学,并进而深入到人权、道德和社会制度的研究领域。

茅老师原为铁道工程师,本来就有扎实的数理基础。加上多年的理工实践和对数学的勤奋自修,使他养成了严密的逻辑思维习惯和超强的推理洞察能力。在常人看来的简单事实,在茅老师眼中却可发现背后隐含的深刻道理。或许出自于曾经挨饿的下意识,他举例说,如果把当前丰盛宴席上吃不完的食物调剂到发生饥荒的时间或地点去消费,在食物消费总量不变的前提下,对人或社会的总效用却能大为改观。也就是说,通过改进分配方式,对食物的利用效果可以改进。用抽象和推广概念的方法,把以上直观可靠的事实提炼和上升为“有限资源的择优分配”,构成了他称之为“择优分配原理”的观念基础。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但人均资源却并不富裕。所以减少浪费,合理使用有限资源,不仅是经济学的一种阳春白雪,更是中国百姓未来安身立命不可违抗的准则。为国为民的强烈动机,文理兼通的洞察能力,加上得心应手的数学工具,三项合力,终于孕育出以中国人命名的一条最优化数学原理。很多人对择优分配原理的称赞,我认为都不到位。它不但有数学的严格性,而且横跨经济和技术两大领域,是一个在思想高度和视角广度上堪比牛顿力学体系的思想成果,更是一个前提极少而结论丰富的公理化体系,足以使人高山仰止。

茅老师还认为社会的进步,既取决于制度的改善,又出自每个人的道德风尚和合作精神。因而他身体力行,对每一个人总是保着真诚善良的态度。他从不依附权贵,也从不怠慢布衣。在众多的年轻朋友中,有不少是他“屈尊就驾”主动结交的。例如他给我就写过几十封信,也给许多人写过大量的信件。这些信件即使多年后读来,其精辟的见解和拳拳之心也足以令人感动。他还经常主动打电话给取得些微成绩的同志 。1999年我在《青年思想家》杂志发表《试论既有实践中社会主义始兴后衰的基本原因》,用“测量基础的变异”来解释计划经济的兴旺与衰变,茅老师主动打来电话表示祝贺。所有这些看上去的小事,似乎是平凡的,谁都能做到的。但如同在平凡的岗位上成为时代标兵的雷锋一样,大量、长期和自觉的言行,汇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人格魅力,正所谓“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茅老师不止一次地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祖国富强起来,让过去的悲剧不再重演。他像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热爱生活,憧憬未来。当你看到他神情专注地打太极拳的身影时,立刻就会感受到他也喜欢鸟语花香,追求幸福和健康。所不同的是,他绝不以损害别人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需求。赵燕玲说过这样一个故事:“茅老师下放农村,一度处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在极端饥饿的情况下,活着的人只有一个本能,就是寻找食物。而茅老师面对一锅公用稀粥,不会像别人一样动脑筋多舀点米出来,而是给自己碗里舀进好多稀粥水。房东老大娘看着这个老实人饿得厉害,偷偷在他被子里放了张饼。他发觉后不是赶紧吃了,反而到处打问这是谁的饼子。”这件事虽然非我亲见,但我完全相信是真的,因为符合茅老师的一贯理念。他对于悲惨岁月的反思十分质朴而深刻:“对于那些暗中帮助过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始终怀着感激的心情。他们这样做并不图回报,甚至还冒着生命的危险。他们是有良知的人。中华民族之所以能绵延几千年,中国的文化得以保存至今,正是靠着他们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报答他们的最好方法,就是学习他们,并用他们的精神教育后人。”

茅老师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是我们中华民族当中的一个普通人,但作为不懈地追求真理与高尚的一个分子,又切实超越了普通人。一个人一生能有择优分配原理这样一个成果,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学者了,何况他学术成果挂满枝头。

随着时光的推移和中国体制改革的深入,茅老师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赞誉。但近年来,他所发表的一些观点又遭遇尖锐质疑。如何理解这一点呢?在我看来,西方经济学如同牛顿力学,在“低速”情况下十分接近真实。但在“高速”情况下就不再适用。当今社会正在加速前进,西方经济学所产生的某些政策主张已经越来显示出偏差。就茅老师自己,他信奉亚当•斯密的学术范式,说“人是自利的生物实在是人类社会的大幸”,但他践行的又往往是明显的利他行为。这种矛盾本身就提示,既有的西方经济学应当从范式上加以革新。而茅老师在他所信奉的范式中,始终保持着严肃、认真乃至虔诚的学者风范。

我为能成为茅老师的学生而骄傲,也为能够结识他而幸运。“德高学深、一代师表”这八个字对茅老师当之无愧。以择优分配原理为代表的思想成果和他那永不退色的人格魅力,定将成为一代人心中的丰碑。

(作者为中央直属机关某单位研究员)

俄罗斯个税改革的经验

茅于轼

芝加哥大学的《政治经济学杂志》(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在 2009年第三期刊登了一篇文章,介绍俄罗斯于2001年做的个税改革。这是俄罗斯税改八年之后的一个学术总结。在税改之前,俄罗斯实施三级累进税制,起征点为年收入3168卢布,从3168到50,000卢布的税率为12%,年收入在50,000至150,000卢布的税率为20%,超过十五万卢布的,税率为30%。改革以后,个税的起征点提高到4800卢布,税率统一减为12%,外加1%的养老准备金。

在税率改革的同时,政府加强了征管管理,并提高了惩罚力度。单纯从计算来看,既提高了起征点,又取消了累进税率,税收收入肯定要减少,但事实上改革后的次年,俄罗斯的经济增长为5%,而税收收入增加了25%(以不变价计)。2002年的个税收入又增加了21%,2003年继续增加了 12%。说明这次个税改革是成功的。以后东欧的几个国家如塞尔维亚,乌克兰,佐治亚,罗马尼亚,斯洛伐克,马其顿都进行了类似的税改。迄今为止全球已经有二十多个国家实施了统一税率的个税改革,应该说这是受了俄罗斯税改的影响。

俄罗斯是一个大国,这次大胆的个税改革取得成功,具有重要的国际影响。也值得大家对此做更深入的研究。对逃税的研究从来都是十分困难的。因为既然是逃税,就必定是隐蔽的,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资料或数据。只有美国专门对逃税做过研究。但是各国的国情不同,美国的结论不能搬用到别的国家。本文作者利用家计调查中登记的收入和登记的消费,用二者的差估计逃税的规模。因为登记的收入有隐瞒的部分,而登记的消费比较真实。从而可发现逃税的规模。

这次俄罗斯的个税改革,将税率统一降低到12%,反而增加了税收。这证明原来的税制下有许多高收入的人完全隐瞒了他们的收入,连最低收入的税率都没有交。税改后,他们开始按统一税率纳税,所以税收得以增加。这部分的人愿意按低税率纳税,但是不愿意按累进的所得税率纳税。所以他们从隐瞒改变为申报。这是税改后税收收入得以增加的原因。他们从隐瞒改变到申报,一方面是由于税率的降低,但也由于政府加强了税收征管管理,提高了惩罚力度,使他们逃税的成本提高,而纳税的成本降低,所以改变了行为方式。光有减税没有征管的加强,效果不会这么显著。

研究发现,减税对鼓励生产的效果很小。传统的理论认为高税率会减少工作的积极性,因为积极工作的所得被累进税率证去了,还不如不工作。但是本文的研究发现这一效果并不显著。这说明原来的高税率也没有妨碍他们积极工作,因为他们干脆不申报。这和上述的解释是一致的,即过去高收入的人根本不申报他们的收入。

俄罗斯的经验对我们有很大的借鉴意义,我们都是从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过去老百姓都不交个税,个税的征管问题很多,税制很不完善,逃税现象十分普遍。我们做一个简单的计算可以估计逃税问题的规模。我们城市人口的可支配收入人均为13,786元(2007年,下同),农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140元。总计我国人民的可支配收入约为12万亿元。当年的个税收入为3185亿元,只占居民税后可支配收入的2.6%,占总税收4.6万亿的7.0%。个税只占GDP的1.2%。从各种角度来分析都能得出个税逃税问题的突出。如果没有一个革命性的改革,逃税问题是很难得到解决的。

是累进税制好还是统一税制好?从理论上讲累进税制更合理,但是从现实情况来看,也从俄罗斯的经验来看,累进税制只有理论上的优越性,实际上在我们这样的国家里它并不优于统一税制。累进税制本来是为了纠正贫富差距,但结果是高收入的人干脆不报税,大部分税负都由普通收入的纳税人承担,收入分配更不合理了。累进税制是一种比较先进又比较复杂的税制,只有征管问题基本上得到解决之后才有其优越性。而我国还处于征管问题基本上没有解决的状态。所以俄罗斯的经验特别值得我们研究和参考。

(2009年11月2日,天则经济研究所网站)

个人所得税与贫富差距

茅于轼

我国的个人所得税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增加了上近百万倍(开始那一年,1980年,只征收了18万元,现在接近 1500亿元),现在它占了全部税收的7%。和美国等发达国家比起来这个比例还很小。比如美国近年来联邦总收入(包括个人和企业所得税,流转税,以及社会 保险和退休金)中个人所得税占约50%。其中企业所得税仅为个人所得税的大约五分之一。而在我国,企业所得税超过个人所得税的一倍还多。北欧的一些国家个 人所得税还更高。这些数据说明虽然我国的个人所得税有了很大增长,但是还远远没有征够。反过来讲,其他各种税收则大大征过了头。或者说,政府在其他方面多 征了许多税,导致个人收入的减少,因此个人所得税也相应地减少了。

税收总量占GDP的百分比和一个国家对百姓提供的服务有关。一般而言,发达国家占的比例高,政府提供的服务面广质高,如全民的免费医疗,义务教育,失业补 助,以及公共服务(如优良的环境保护,发达的图书馆和博物馆,低价的公共交通)。发展中国家则占的比例低。在总量一定的条件下,各种税收占的比例可以有各 种选择。个人所得税低一点,个人并不占便宜,因为别的税就得多一点;反过来也一样,提高个人所得税,降低其他税,个人也并不吃亏。提高个人所得税有一点好 处,就是可以适当控制个人收入的差距,缓解社会矛盾。累进制的个人所得税是控制贫富差距的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我国当前贫富差距过于悬殊,应该修改 个人所得税征收办法,以限制收入差距,保持社会稳定。

但是我国当前的个人所得税并不能起到控制贫富差距的作用。虽然有累进制所得税,但是对真正高收入的人,征税征不到他们。目前的所得税累进制,主要适用于工 资。而高收入人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并非来自工资,而是来自其他所得,特别是资本所得。按照现行的征收办法,很难保证这部分收入会纳税。

这是一个可说是荒谬的纳税规定,即纳税义务人不是有收入的个人,而是支付这笔收入给个人的付款人。如果支付个人收入的单位没有代表个人按章交纳个人所得 税,这个单位触犯了税法,而逃了税的个人是没有法律责任的。设定这样的规定,出发点是防止付款人帮助个人逃税。但是没有想到,有许多资本收入的付款人并不 确定。如一些私企老板,从企业的资产得到收入,相当于自己给自己付款,可能的流弊就比较大。特别是如果一个人的收入有多个来源,税务局根本搞不清该人的总 收入有多少,因此也就无法按照收入的多少来实施累进所得税。结果所谓累进制所得税根本起不到累进的作用,累进制最重要的功能就完全丧失了。

改进的办法,最重要的是把义务纳税人从付款人转变为受款人,也就是得到收入的个人。付款人可以帮助甚至监督纳税人的纳税过程。但是最后的责任者应该是得到 收入的个人。纳税人应该按年度申报自己的收入,税务局按照他一年的总收入,和累进制的税率,评定他的纳税等级和纳税数量。如果发现瞒报,个人要负全部责 任。这种办法实际上也是现在发达国家一般采取的办法。我们现在还没有建立起每个纳税人的档案,实行起来肯定会有问题。但是事情总有一个开始,以后可以慢慢 地改进。即使现在没有完整的个人档案,但采取个人申报加抽查的办法,同时保留现有的征收制度,也应该比现在的办法更合理一些。

(2009年6月16日,天则经济研究所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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